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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仲清:堂吉訶德沉思錄

樓主:heibai_1 時間:2019-03-13 16:06:38 點擊:97 回復: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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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海島之諾

  在這期間,堂吉訶德去游說過他家附近的一個農夫。如果窮苦人也可以稱為“好人”的話,他該說是個好人,只是頭腦不十分靈光。經過堂吉訶德的反復說服、動員,這個窮苦的村民決定跟他一起出走,當他的侍從。堂吉訶德對他說,他應該高高興興出去,因為如果在險遇中贏了,轉眼間征服了某個海島,他就可以當海島的總督了。他就這樣左許一個愿,右打一個包票,終于讓名叫桑丘?潘沙的這個農夫拋下老婆孩子,充當他的侍從了。
  接著,堂吉訶德便去籌集錢款。他通過出售、典當家產,搞到了一筆可觀的款子。當然,在這些交易中,吃虧的總是他。他又搞到一護胸圓盾,是從朋友那兒借來的;還想方設法將他的那個已支離破碎的頭盔修補好。然后,將出發的日期和時間通知他的侍從桑丘,好讓他收拾自己的行裝,帶上該帶的東西。堂吉訶德還特地吩咐他,要帶個褡褳去。桑丘說,他一定帶去,還說他想帶頭毛驢去,他有頭好毛驢,他不習慣長途步行,想騎毛驢去。關于帶毛驢的問題,堂吉訶德起先躊躇了一下,他搜索著自己的記憶,回想在讀過的書中有沒有游俠騎士帶個騎毛驢的侍從的先例。結果,沒有想起這樣的情形。不過,他還是決定讓桑丘帶毛驢去,想有機會就給他換一匹體面點的坐騎;只要在路上遇見傲慢無禮的騎士,就把他的馬匹搶過來讓桑丘騎。他還根據那個店主的意見,帶了幾件襯衫和其他一些物品。上面說的這些準備工作就緒后,桑丘沒有辭別妻兒,堂吉訶德也沒有告別他的外甥女和女管家,就在一個夜晚,他們在沒有任何人見到的情況下,悄悄離開了村莊。當晚他們走了許多路,等到東方發白,他們才心里踏實,料想家里人即使去找他們,也找不到了。
  桑丘?潘沙一路騎著毛驢,活像一個大主教。他隨身帶著褡褳和皮酒袋,一門心思想著怎樣才能當好他主人答應過他的海島總督。堂吉訶德這次走的路和他第一次走的道完全一樣,這次也朝蒙鐵埃爾荒野奔去。不過,這次走這條道沒有上次難受,這會兒是清晨,陽光斜射在他們身上并不使人疲乏。這時,桑丘?潘沙對他主人說:
  “游俠騎士老爺,您聽著,可別忘了您答應我的海島,不論這海島有多大,我也會管理好的”。
  堂吉訶德回答說:
  “桑丘?潘沙朋友,你應該明白,古代的游俠騎士每當征服一個海島或王國,總封他們的侍從當這些地方的總督,這是常規。我已下了決心,絕對不會讓這個規矩在我手中更改。恰恰相反,我還打算在這方面勝過古代的騎士呢。他們往往要等到自己的侍從年歲大了,厭倦了白天受累、黑夜吃苦的差使,才會封他們在或大或小的地區或行省里做個伯爵,至多做個侯爵。可是,只要我倆都還活著,我很可能在六天之內征服一個帶有幾個從屬國的王國,那就可以封你做其中一個從屬國的國王。你別以為這樣做太過分了,游俠騎士干的事情向來是常人想象不到也從未見到過的。因此,即使比我允諾的再多給一點,對我來說,也易如反掌”。
  “假如像您剛才說的那樣出了奇跡,”桑丘?潘沙說,“我真的當上國王,那我家孩子他媽胡安娜?古鐵萊斯不就成了王后了?我那幾個孩子都是王子啦!”
  “這還用問嗎?”堂吉訶德回答說。
  “我就不信,”桑丘?潘沙說。“我心里估摸著,即使老天像雨點一般將王國撒到大地上來,也沒有一個會穩穩地落到瑪麗?古鐵萊斯的頭上。老爺,您該明白,她可沒有當王后的福分,當個伯爵夫人還馬馬虎虎,這也得求上帝幫忙”。
  “那你就聽從上帝安排吧,桑丘,”堂吉訶德說,“他自會給她適當賞賜的。不過,你本人可不能太沒志氣,只想當小官,不想當大官”。
  “我不會沒有志氣的,我的老爺,”桑丘說。“有您這樣尊貴的主人在身邊,我的志氣就更大了。我相信,凡是對我合適,而我又能擔當得起的職位,你都會給我的”。

  騎士沒了仆從,他的社會地位就沒有得到確認。有時我想,這主仆關系如果深究起來還確實存在諸多可以商榷之處。就說這個桑丘吧,在我漫長的游俠騎士生涯中,他都以我堂吉訶德的仆從名義出現,更要緊的是,他因此而成為了自有人類歷史以來最著名的奴仆。如果區分主奴呢?首先是稱謂,或者說,往往就只是稱謂。除了道具上的差別(我騎馬他騎驢),主仆亦有分工的不同:我是騎士,得要輕裝上陣;所有食物、輜重都由桑丘毛驢馱著,也可以說,桑丘?潘沙是我的國庫。除了與最偉大的騎士同行,我挨餓他肚空,我吹風他受凍,桑丘除了張嘴就叫“主人”,我實在想不起他究竟做了哪些仆從份內的事,難道與主人同甘共苦也是仆從的業績么?那是同志的友情戰友的情誼,而并非奴仆差役。
  深究起來,主仆之別還是存在的。
  騎士生涯不是他的人生規劃,而是我的人生規劃,這個平庸透頂的桑丘原來的人生籌劃就是做一個殷實的農夫,在他的意識中,既沒有浪漫情懷更沒有高貴品格。可我堂吉訶德卻對平庸的生活膩煩透了。騎士征服世界——這是我的生活目的而非他的生活目的;于是,從一開始,桑丘的人生目的就自動放棄了,或者說,桑丘從成為我仆役的那天開始,就把自己當作了我堂吉訶德人生目的得以實現的手段。就此而論,即使他在騎士道上對我作威作福反仆為奴,他在目的論意義上卻始終是我的奴仆;因為與我同行剝奪了他本真的人生樂趣;盡管我有資格認為他那原本的生活既可笑又愚蠢。奴仆的人生意向、生活意志之所以是那樣容易被巧取豪奪,除了他們在社會中處于弱勢地位,他們不得不出賣自己的生活意志,更在于他們的身體是健壯的,但其意志卻是薄弱的,他們的人生目的是脆弱的,其勢如水,隨波逐流。我的忠實奴仆桑丘只想從騎士道中獲利,到后來,沒準他還比我更加迷戀這一行當。
  我不能許諾也讓他當一名騎士,最多,他就只是一個騎在驢背上的人,因為騎士道是一門高貴的精神事業,是專供那些犯糊涂的人來獻身的;可我的可憐的桑丘永遠都只有庸人才有的清醒。我雖高高在上,可我仍然知曉土地與農夫。對農夫最大的誘惑不是工錢,而是權勢,他們有的是世俗狡智,在桑丘的心目中,海島總督便是一個應有盡有的權貴;有權就有錢,有錢還不一定有權,有了權力就有了一切;桑丘一定私下犯嘀咕,認為我堂吉訶德犯傻,弄什么騎士道,一輩子像一個鬼影子滿世界亂竄,在他看來,腦滿腸肥的總督大人才是一副穩定的富貴相;許諾給他一座海島,對我堂吉訶德騎士來說也算是進退皆顧、游刃有余。海島不是硬通貨,而是一種期待中的財富,盡管它具有疆域方面的宏偉,讓人有一種君臨萬物的壯美之感,可它對我們來說,都是一種無限遠處的未來,海島許諾中暗藏著一個假定(可是從來不會抽象思維的傻桑丘卻只能直觀到現實),那就是:如果我堂吉訶德可以憑武力打下一座海島,那就應當履行我的諾言;把海島送給他。海島不是我的現有財產,而是憑我的暴力行動去奪取的財產。
  游俠騎士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浪漫革命家。他們把暴力藝術化了,殺人放火似演戲金戈鐵馬如雜耍。騎士道最令人迷醉之處在于他們根本沒有任何固定資產,他們揮舞長矛短劍奪取一切財產。“搶”是一個多么瀟灑的動詞!桑丘那顆愚鈍的頭腦從來不會從法哲學視角來思考海島許諾。既然我得依靠武力去搶劫海島,那么,我的財產所有權一定存在正當性方面的疑問,當然,對我這個瘋子來說,革命的邏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革命本身的正當性是不言而喻不證自明的,長矛短劍創世界,槍桿子里面出政權,但問題是:如果搶劫行為成為搶劫的理由,那么這就已經種下了一個邏輯的根苗:另一個比我堂吉訶德更強健的瘋子來搶我的海島,他也有理由,由于他更暴力,所以他具有更加充足的理由。機巧詭詐的海島許諾原本就是一句疑竇重重的空口白牙話,竟被桑丘欣然接受。為什么?凡是我們不反對什么,那我們十之八九具有接受什么的前意識。農民意識中原來就已深埋著無須論證正當性的根苗,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唯物的,暴力是最直觀的存在,而正當性論證則是幽靈似的理論家在自尋煩惱。
  桑丘的期待同時也成為我行為的動力。我要為天下勞苦大眾謀利益,勞苦大眾就是我的充足理由。永遠站在大多數這一邊,有了這一精神支撐,我將義無反顧,勇往直前。我的浪漫瀟灑的生財之道被桑丘期待抹上了一層神圣的色彩。人民從追隨我的那一刻起便成為了我滿世界搶劫的合謀。不但要永遠站在大多數這一邊,而且要把人民當命根子一樣牢牢掌控。
  奴隸永遠是奴隸,桑丘在憧憬當上總督的未來時,連想也沒有想過總督大人的尊貴可能位居騎士之上,奴隸可以改變其奴隸地位,但他永遠也改不了其奴隸意識;奴隸們從來沒有懷疑過他們的骨子里根本沒有流淌著貴族的血液,就是把貴族的血輸給他們也不能與他們自己的血融為一體。我之所以有膽做主人,只因為我看透了奴隸;他們樂于做喪失獨立性獨特性而平均劃的——有依有靠的庸眾,奴隸首先是懦夫,其次才是別的。

  二、 勇戰風車

  說到這兒,他們在曠野里見到了三四十架風車。堂吉訶德一見,便對他的侍從說:
  “我們運氣真不錯,命運的安排比我們希望的要好。你瞧,桑丘?潘沙朋友,那兒有三十多個耀武揚威的巨人,我想與他們打一仗,把他們全都殺死。繳獲了勝利品,我們可以發財。這是一場義戰。在地球上將這些孬種消滅,也是為上帝立了一大功”。
  “什么巨人呀?”桑丘?潘沙問。
  “不就在那里嗎?”他主人說,“胳膊長長的,有些巨人的胳膊幾乎有兩西班牙里長呢”。
  “老爺,您好好瞧瞧,”桑丘說,“那不是巨人,是風車,那些像胳膊一樣的東西是風車的翅膀。風吹動了這些翅膀,石磨就轉動起來”。
  “顯然,你對歷險方面的事兒還得好好學學”,堂吉訶德說,“他們確實是巨人。你如果害怕,就離開這兒,做你的禱告去吧。一會兒就要和他們進行一場以少勝多的決戰。”
  說完,他便用踢馬刺刺了一下羅西納特,朝前沖去。他的侍從桑丘還在大聲地對他說,他前去進攻的對象明明是風車,不是巨人,但他不予理會。他一味想著這些巨人,其實連桑丘的呼喊聲也沒有聽到。他走到跟前,也沒有看清是巨人還是風車,便一個勁兒地嚷道:“別跑,你們這些膽小鬼,無恥之徒!跟你們交手的只是個單槍匹馬的騎士啊!”
  這時,刮起了一陣風,巨大的風車翼開始轉動起來。見到這個情景,堂吉訶德說:
  “即使你們舞動的手臂比布利亞瑞歐的胳膊還多,我也得叫你們吃敗仗”。
  說完,他便虔誠地向他的意中人杜爾西內婭小姐進行祈求,請她在這樣生死攸關的時刻保佑他。隨后,他拿盾牌擴住胸口,舉起長矛,縱馬飛馳,向第一部風車刺去。矛頭刺中了風車翼,一陣風吹得風車翼猛轉起來,將長矛折成幾截,把堂吉訶德連人帶馬卷起,又重重摔在地上。堂吉訶德在地上滾了幾滾,露出一副狼狽相。桑丘?潘沙立即拍驢趕來救他。到了他身邊,發現他已不能動彈,因為他從羅西納特背上摔下來,摔得太重了。
  “天啊,”桑丘說,“我剛才不是對您說了嘛,要當心點,那是風車。除非腦袋里也裝著架風車,還有誰會不知道那是風車呢”。
  “別說了,桑丘朋友”,堂吉訶德說。“打仗的事比別的事變化大。我想一定是那個攝走我的書房和書籍的弗萊斯通,為了剝奪我勝利的光榮,把巨人變成了這些風車。他恨死我了。不過,歸根到底他那些歪門邪道總敵不過我這把鋒利的寶劍”。
  “那就要看上帝怎么說了”,桑丘?潘沙說。

  任何歷史人物都有一個經典動作,他們憑此而名垂青史,而我堂吉訶德的經典動作就是勇戰風車,這一點,凡是知道我堂吉訶德的人都知道,甚至可以說,堂吉訶德精神就是勇戰風車。從桑丘開始以至全世界人民無一例外都認定,那是我堂吉訶德瘋病發作,是騎士病給鬧的。不知道諸位在看《堂吉訶德》時注意到沒有,我這個瘋子經常都在聲明自己是瘋子,而那些真瘋子卻從來叫嚷自己沒瘋。
  其實只有我本人才最清楚,勇戰風車是我一生中最清醒的重大決定。像我堂吉訶德這樣飽讀經典并且時常到田間務農,沒有脫離生產勞動的鄉村紳士難道不知道風車的威力嗎?難道我不知道挺矛直刺風車會被摔個人仰馬翻斷胳膊斷腿兒嗎?我是一個歷史人物,我身后不僅有塞萬提斯在注視我,描摹我,記錄我,而且千秋萬代的全世界人民都在膜拜我,我既出騎士道,必須有一個聲先奪人的歷史性的經典動作。
  一個動作勝過一萬本哲學巨著。歷史——尤其是偉人傳記,并不主要是字詞句組成的,字詞句——哪怕是蘇格拉底柏拉圖弄出來的字詞句,永遠都只是描述的工具,而人物的動作才是歷史本身,才是描述的對象。一個動作蘊含了無數的意義。是一種闡釋不盡的真理,而所有自詡為真理的字詞句都只是真理的片鱗半爪而已,我堂吉訶德不是生而論道的哲人,而是實踐行動的哲人。歷史豈能被字詞句撼動?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于改變世界。改變世界只能靠行動,哪怕是荒謬的行動。
  人們總是評價(甚至嘲笑)我之勇戰風車既滑稽又荒謬。對庸眾愚眾,我歷來寬大為懷。他們不懂,因為他們沒有深究!
  騎士道的最根本的生存根基是什么?是樹敵。可以說,騎士的光榮與輝煌很大程度上是由他的敵人賦予的。當我聲明我是偉大的騎士,這就是說:我是一個高拔于庸眾之上的擁有強大自我意識的超人,可我對我的自我意識無法自證,或者說,我的自證無法取信于人,為什么理論家永遠無法跟行動家相提并論,正是因為理論家以自我意識立論,又以自我意識自證,而在精神本身為何物,意識乃千古之迷的背景之下,一切理論的自證都不足信,或者說,理論家們只能把心愛的自證或不證自明演示給另外的理論家們去信服,人民群眾從來都是一個個眼見為證的直覺論者。為要證明,必須用他者、用非我、用異質之物來證明。騎士道是什么?騎士道就是維護正義的無堅不摧的暴力。但勝利還是極其次要的。騎士的位階首先不是由他的勝利來確立的,例如,我堂吉訶德挺著長矛刺穿一只小母雞——是勝利么?是勝利,但這只被刺的母雞決不會提升我的地位,只會貶低我的地位!騎士的位階首先是由他的敵人來確立的,或者說,敵人越強大,地位就越高!
  意識是自我的盲點,我只是一堆專屬于我的感覺而已。當我試圖確立自我,必須由他者來投射我自己。正如我要意識到我自己,我至少必須回想一下我在水中、在鏡中曾看到過的那個我的形象,我必須在意識中設立一個他者,我才可能構建起自我;我無論通過怎樣精深的形而上學自省、認識我自己,我都不足以證明我自己;而未加證明的自我意識是無法確認其價值的。于是,那個以我映像面目出現的小他者不足以證明我自己,尤其是當我試圖證明我不僅擁有自我意識,而且擁有強大的自我意識時——正像騎士那般強大的自我意識時,我必須用大他者來進行證明。小他者并非真正的他者,而是自我的反射和投射,反過來也可以說,自我并非真正的“我”,而是一想象的對象。小他者既是自我之對偶也是自我之鏡像。因此,小他者完全銘刻在想象秩序中。大他者則意味著根本的他異性,一種超越了想象秩序的他性幻覺的他性,因為它不可能通過認同而被同化。這種根本的他異性等同于語言和法則,因此大他者是銘刻在象征秩序中的。大他者必須首先被看作是一個場所,即言語于中建構的場所。只有在這個意義上,才可以把大他者說成是一個主體,即一個主體可以占據大他者的位置,并因此對另一個主體“體現”為大他者。論證言語不是起源于自我,甚至也不是主體,而是起源于大他者,大他者作為一個場所可在不同場合由不同的主體(如母親、父親、分析者等)占據。對幼兒來說,是母親最先占據了大他者的位置,因為正是她承認了幼兒最初的哭喊,并回溯地把它們認可為某種特定的信息;而且也因為正是母親的欲望最先支配著幼兒的欲望。
  騎士道的衣食父母不是他任意搶劫的財物,騎士道的衣食父母正是他在思想中樹立起來的仇敵。正是由于敵人的存在,才使騎士道有了安身立命無法無天的價值,而以大他者的仇敵作為勇戰的目標,正是一切偉大騎士的成功之道。作為大他者的仇敵有多大,騎士的價值就有多大。這一點,有史以來的行動家—政治家們再也清楚不過了。他們一開口就是砸碎鐵鎖鏈解放全世界,打倒羅馬帝國主義及其一切走狗,安得倚天抽寶劍,把汝裁為三截(汝是喜馬拉雅山),為什么?因為:仇敵變為了公敵,我們的事業也就更加正義。我們的事業是正義的,正義的事業是任何敵人都攻不破的,我們的目的一定要達到,我們的目的一定能夠達到。是啊,世界上最標準的大他者就是我們的敵人,就是人民公敵,把對象界定為人民公敵,我們便成了正義騎士,當然,除了正義騎士,我堂吉訶德還肩負全人類的憂慮,所以又叫“愁容騎士”或者“哭喪著臉的騎士”。
  正像一切偉大的政治狂人一樣,我也是一個得心應手上下其手隨心所欲萬物皆備的瘋子,瘋子有兩種,一種是全瘋,一種是半瘋,我們這種瘋,既非全瘋也非半瘋,而是想瘋就瘋想不瘋就不瘋,瘋起來的勁頭遠遠超過一切全瘋或半瘋。這么跟你說吧,這股子瘋勁有點類似吃了迷幻藥;當桑丘朋友對我說眼面前是三十四架風車時,我比他還清楚那是三十四架風車,我不是跟他說那是三十四個……嗎?我要真瘋了,還會識數么?我既然看得清對方的數目,那我看不清楚他們的體貌么?但我不需要風車,我需要強敵,方圓數十里,只有這些風車最適合讓我將它們視為勁敵;這些,我都作過精密的思慮:風車規模巨大,而且張牙舞爪頗具動感,敵人的飛揚跋扈正好顯我神勇壯我軍威,再加上三十四比一,更可見我吉訶德英雄本色。風車之戰給我的啟示是什么?那就是:一個人要超拔于庸眾之上,就應當有一股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瘋狂勁兒,玩兒唄。在我之后,更有另一位現代騎士,看什么都用軍事眼光。海邊游泳,巨浪撲來,現代騎士對著海浪大叫大嚷:“哈,海浪,你有什么了不起?!你大么,你狠么,你要吃人么?我不怕你,我一個人沖你不行,我組織一個班,一個班不行我組織一個排,一個排不行……我用一個軍十幾萬人沖你我立馬弄死你!”做了騎士你才能體會到:一個人生活在豐富的壯美的想象世界中是人生一件多么大的快樂事,人生不但是平庸的,人生還是寂寞的,不弄出點動靜,活著真沒啥意思。但我也十分清楚,一般的庸眾根本就不具有這樣強勁的想象力。我敢說,我堂吉訶德的想象力堪與千年古今任何大家相匹敵,當我想把風車想象成巨人時,它們在我眼中立馬就變成了巨人,我知道,在你們眼中風車仍然還是風車,但是有什么關系呢?正因為你們認為我把風車視為巨人而與之搏斗,我才一舉成名天下知,如果你們也有能力把風車變作巨人,那這世上再也沒有偉大的堂吉訶德。我的舉動是不可思議的,是荒謬的,是瘋顛的,正是因為這一戲劇效果才讓我在世界歷史中定了格。其實,當你們正嘲笑我譏諷我慶幸自己的理智與審慎時,你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在暗暗驚佩我,對于大無畏革命精神,你們永遠都只是敬而遠之但又兀自艷羨,你們根本不能理解什么叫做與人奮斗其樂無窮!你們這些可憐的庸人,你們所過的那種清醒巴醒的生活讓我過一天都會痛不欲生。你們懼怕敵人,沒有敵人的日子你們覺得安全、丟心。而這樣的平靜,在我騎士道的眼中簡直就是雖生猶死。
  有一個小秘密只有我知(連天也不知地也不知):勇戰風車這一出我在家鄉莊園里試了幾十次,被風車輪子拋甩多遠我都一一作了精確的記錄,我早就練就了勇戰風車的精湛技巧,對我來說,這幾乎已成為一項娛樂活動;在家鄉,有時我覺得精神空虛,一個人偷偷出去沖刺,甩一甩,摔一摔,傷風感冒全愈,憂郁傷感頓消,玩兒唄。況且,我不還是全身甲胄嗎,怎么會摔成幾大塊兒呢。不過,經典的壯舉應是一閃而過的慧星,來第二次,就有可能露出破綻。

  三、 偶像崇拜

  客店寂靜的環境促使我們的騎士想入非非,頭腦中不斷地重現他閱讀過的騎士書上的一些情節。他腦海里突然涌現一個異常奇怪的想法:上文已經說過,他以為這次自己來到了一座有名的城堡(因為他將自己投宿的客店都看成是一座座城堡),店主的女兒就是城堡主的小姐。她見他這么英俊瀟灑,一見鐘情,答應當天夜晚瞞著她的父母前來與他幽會。這本是憑空臆造,他卻堅信不疑,于是,就惶恐不安起來,覺得自己的名節已處于極度危險之中。他暗下決心,即使希內布拉王后親自帶著她的女總管金塔涅娜夫人前來與他相會,他也不會干任何不忠于他的意中人杜爾西內婭?德爾?托波索的事情的。
  正在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候,該當他倒霉,那個阿斯圖里亞斯姑娘來找騾夫了。她只穿一件內衣,光著雙腳,頭上套著發網,躡手躡腳走進他們三人合住的那個房間前來赴約。她一到門口,堂吉訶德便發覺了,立即從床上坐起。盡管身上貼滿了膏藥,肋部疼得很厲害,他還是張開雙臂,迎接他心目中美麗的姑娘。阿斯圖里亞斯姑娘這時正蜷縮著身子,屏息斂氣伸著雙手摸索著朝前走來。她一只手正好碰到了堂吉訶德張開的雙臂。他立即緊緊地捏住她的手腕,用力朝自己身上一拉,讓她坐到自己的床上。這時,她一聲也不敢吭。接著,他就去摸她的內衣,她穿的雖是一件粗麻布衣服,堂吉訶德卻認為是一件細紗布襯衣。她兩只手腕上戴著兩串玻璃小球,他卻認為她戴著閃閃發光的東方寶珠。她的頭發亂蓬蓬的活像一撮馬鬃,在他眼中卻變成金光閃閃的阿拉伯金絲,它發出的光亮使太陽也黯然失色。她呼出的碳酸氣顯然夾帶著隔夜的涼拌菜的氣味,他卻覺得她滿口芳香。總之,這時他頭腦中浮現出自己在書中讀到過的公主的形象,這位公主的體態和容貌與她完全一樣。公主出于對一位身受重傷的騎士的一片深情,前去探望他。他這時已完全沉浸在幻想中。雖說他手中觸摸到的,鼻子里嗅到的以及從這位實心眼的姑娘身上感受到的其他種種,除了那位騾夫外,都會讓人惡心,卻沒能使他醒悟。他只覺得自己懷里抱著的是美麗的女神,他緊緊地摟著她,含情脈脈地低聲說:
  “高貴美麗的小姐,承蒙您光臨寒舍,讓我能一睹您無比俊美的芳容,我真不知如何才能報答您的盛情。可是,命運之神總愛對我們這些人過不去,這會兒竟讓我全身是傷,骨折筋斷地躺在床上,我雖有意滿足您的愿望,卻是力不從心。我難以滿足您的意愿,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我這顆心早已許諾給了舉世無雙的杜爾西內婭?德爾?托波索,她是我內心深處惟一的意中人。要是沒有這個原因,我可不會那么愚蠢,眼睜睜地放過您一片深情給我提供的這個良好機會,不享一享艷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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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渺渺滄海之一粟 時間:2019-03-13 21:39:41
作者:看我幾分像從前 時間:2019-03-15 16:08:53
  拜讀拜讀
作者:尤猛66 時間:2019-03-15 21:30:34
  你能像大力水手一樣吃菠菜就去拯救世界嗎,能嘛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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